本报记者 姜雨晴
两支麦克风静静伫立，4瓶粉、红、橙、黄的饮品整齐陈列，头顶的迪斯科灯球随着音乐缓缓旋转，将细碎的光斑洒在车厢角落。麦克风中央，一张留言条格外醒目：“陌生人，你好！不知道你是否也在忙忙碌碌中奔波。希望你找到自己的本心及真正的快乐，过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！”
很难想象，这样充满烟火气与治愈感的场景，并非藏身于网红咖啡馆或休闲场所，而是藏在北京街头的一辆普通网约车里。95后滴滴网约车司机杨永壮，给这辆外表朴素却别有洞天的网约车起了一个温暖的名字——“移动的树洞”。
车厢后排，5本写满字迹的留言本静静躺着，杨永壮称之为“邂逅的星光碎片”。上千名乘客的心声在此汇聚：有奋斗者的咬牙坚持，有迷茫者的轻声叩问，更有陌生人之间跨越距离的善意与共情。这些滚烫的文字，将匆忙的通勤路变成传递善意的暖途，成为照亮城市的星光。
杨永壮在网约车上。受访者供图
在奔波中寻找方向
杨永壮的人生轨迹，刻满了普通劳动者的闯荡印记。
2009年，初中未毕业的他怀揣对外面世界的憧憬，从山东聊城莘县的农村出发，一头扎进青岛的工厂流水线。彼时，他赚到的第一笔工资仅有1050元，但杨永壮觉得，“已经很不错了”。
2010年网购浪潮初起，杨永壮敏锐嗅到商机。他从网上低价淘来激光笔等新奇小物件，摆地摊售卖。没想到这份小生意，让他每天能有两三百元收入。
从那时起，杨永壮一直想干出名堂来。“父母总说上学是唯一出路，可我总想证明，踏实肯干也能闯出一条路。”他的话里，藏着年轻人对成功最朴素的渴望。
此后多年，杨永壮的脚步从未停歇：去深圳华强北做旧手机回收、两次尝试创业、在餐饮行业咬着筷子练习微笑服务……10余年间，他在不同的行业辗转求索，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，尝遍了谋生的艰辛。
2023年，在朋友介绍下，杨永壮贷款买了辆车，成为一名网约车司机。原以为这份时间自由的工作能缓解生活压力，没想到现实依然充满挑战。
“最开始定的目标是每天跑够500块流水就收车，不挑单、不拒单，平台派啥就跑啥。”但作为新手司机，杨永壮不懂跑单技巧，只能靠熬时长才勉强“达标”。日复一日的枯燥驾驶，让他越跑越迷茫。
网约车留言本上的乘客留言。本报记者 姜雨晴 摄
留言本上的人间烟火
转机发生在2024年10月。
一位乘客在后排悄悄留下了一张便利贴，第二个乘客看到后也想写几句，于是杨永壮就买了个笔记本放在车上。没想到，这本初衷是让乘客有地方写写画画的留言本，成了连接无数心灵的桥梁。
第一位留言的乘客是一位宝妈，她为杨永壮送出祝福：“愿你一切顺利。”此后，越来越多的乘客在笔记本上留下心声：“愿每一位陌生人都可以永远无烦恼、身体健康、心想事成”“永远不要放弃你的梦想，不要急，人生很长，总会成功”“长大一点也不好，想回到以前”……从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，到身患重病却依然乐观的患者；从求职路上忐忑不安的应届生，到为生活奔波的上班族，一本本留言本被写满，字里行间的喜怒哀乐，渐渐照亮了杨永壮的职业道路。
“上车的乘客不一定动笔写，但几乎都会翻一翻前面的留言，在陌生人的故事里找到共鸣。”杨永壮习惯跑夜车，见过太多凌晨从写字楼出来的疲惫身影。“他们上车倒头就睡，连手机都懒得看。”他渐渐意识到，自己的车厢承载的不仅是通勤需求，更装着无数劳动者无处安放的情绪重量。
于是，他有了“情绪漂流瓶”的巧思：上一位乘客可以给下一位乘客写下暖心寄语，让善意在城市里持续传递。有人留下“手术顺利”的祈愿，下面紧接着就是不同字迹的回复“一定一定”；有人写下趣味谜题，后面的乘客便接力作答；还有人分享自己的小确幸，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带去慰藉。这些跨越时空的对话，让网约车这个临时空间，变成了充满人情味的精神驿站。
“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”
渐渐地，杨永壮的“移动树洞”长出了更多枝蔓。
如今，留言本已写到了第5本，有限的车厢空间也被他打理得愈发贴心：矿泉水、湿巾、一次性雨衣与医药包等一应俱全，后备厢里还备着毛毯、冰箱与保温箱，夏天冰镇冰水，冬天存着热饮。
“有一次，一位乘客打开车门又赶紧关上了，绕到车后核对车牌号，以为自己上错了车。”杨永壮笑着回忆道，“这些物品我从不主动收费，若乘客愿意付费，按市价扫码即可。”
车上不断丰富的布置，源于杨永壮对乘客需求的细心观察。夏天，一位女士带着两个孩子上车，几人满头大汗、口渴难耐，上车后便急切地请他帮忙找超市买水。正是这次经历让他意识到乘客的应急需求，于是在车里常备了饮用水等物资。
这本留言本不仅治愈了乘客，也成为反哺杨永壮心灵的解药。“以前觉得开网约车就是赚钱养家，每天机械地接单、送客，心里空荡荡的。”现在，他在乘客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闯荡的影子：那位来自内蒙古的乘客，和丈夫靠刷信用卡凑首付买房，与两个孩子分隔两地，连11块钱的面条都舍不得吃，却在留言本上写下“日子再难，也会越来越好”；那位患脑瘤的00后女孩，坦然写下“我活不久了”，字里行间却满是乐观和对生活的热爱；还有无数普通职场人写下的“又加班啦，很累，但从本子里看到了别人的快乐，也摸到了希望”“下班快乐，我辛苦了”……
“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。”杨永壮常常在收车后，借着车内的灯光重读这些留言，那些努力打拼的瞬间、温暖纯粹的善意，让他不再觉得驾驶枯燥，也渐渐读懂了跑单的价值。
“以前是为了赚钱，现在也是为了这份人与人之间的联结。”心态转变后，杨永壮发现，不仅司乘矛盾少了，很多乘客还会主动打赏。
“当乘客说‘上了你的车，对这座城市的看法都改变了’，我就知道，这份工作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”杨永壮说。
在北京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，杨永壮的网约车依然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。灯球旋转的光斑里，留言本上的字迹愈发温暖，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、勇于挑战的韧性，正在这座城市里悄悄传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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